发布日期:2025-02-04 01:33 点击次数:155
一 舞乐之盛
我国之跳舞,发生颇早,“云门”“大武”等舞,舞法如何,无从考证,惟古籍所载,关于跳舞者颇多。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书· 舜典》)
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书· 大禹谟》)
后启十年,舞九韶。(《古今图书集成》卷四六一一《舞部纪事》)
汤之救旱也……当此时也,弦歌鼓舞者禁之。(《尸子》卷上《君治篇》)
少康复禹之绩,于是方夷来宾,献其乐舞。(《竹书纪年》 卷七)
则尧舜时代,已经有舞,至商极盛。商人“恒舞于宫,酣歌于室”,以致有万舞者。《诗·商颂·那》之章云:
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郑注:庸,镛通。斁斁然,盛也。奕奕然,有次序也。夷,悦也,亦不夷怿乎,言皆悦惮也。)
周朝跳舞,尤为时尚。武王伐纣,师旅在途,前歌后舞。《古今图书集成 》卷四六一一《舞部纪事》云:“武王元年己卯,誓于孟津 ,前歌后舞。”《诗经·陈风·宛丘》章亦云: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郑注:坎,击鼓声。值,植也。鹭 好而洁白,头上有长毛十数枚。羽,以其羽为翳,舞者持以指麾也。言无时不出游,而鼓舞于是也。)
“无冬无夏”,持鹭羽以舞,则人民对此之兴趣,可想而知。当时学校,定跳舞为一种课程,自天子至于庶人,皆须学习,《礼记·内则篇》云:“十三学舞勺,成童舞象。”《古今图书集成》卷四六○九《乐律典舞汇考》(二)云:
大司成,王大射,诏诸侯以弓矢舞,此臣舞于君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冕而总干,此君舞于其臣也。
春秋时代,晏子且借舞以讽谏。《晏子春秋》卷七《外篇》云:
景公筑长庲之台,晏子侍坐,觞三行,晏子起舞曰:“岁已暮矣,而禾不获。忽忽兮若之何!岁已寒矣而役不罢,惙惙矣如之何!”舞三而涕下沾襟,景公惭焉,为之罢长庲之役。
秦始皇虽改“大武”为“五行之舞”,然舞之门类未详。迨及汉代,因(一)由于秦焚诗书而乐亡,乐亡舞亦不振,(二)由于汉初诸帝,未遑礼乐,太乐官制氏知铿枪鼓舞,然不能言其意。武帝后,乐府亦竞尚新声,未及古舞,故汉代之舞,大约有三:(一)沐猴与狗斗舞(《汉书·盖宽饶传》);(二)巴渝舞(同书《司马相如传》);
(三)象人舞(同书《礼乐志》),此外无所见。自三国以至南北朝,有小垂手等舞。小垂手舞,《古今图书集成·乐律典》卷四六一一梁简文帝《小垂手》云:
舞女出西秦,蹑影舞阳春,且复小垂手,广袖拂红尘,折腰应两袖,顿足转双巾,蛾眉与曼脸,见此空愁人。
所谓“广袖”“折腰”“顿足”“蛾眉”“曼脸”,则舞之装束与情态,几如现在眼前。隋初统一天下,尚用周乐,牛弘、辛秀之、何妥等议乐谱,时经一年,毫无成就;乐既无成,舞亦不振。《文献通考》卷一四五引文帝之言云:“音声节奏及舞宜依旧,惟舞人不捉拂尔”,足证隋舞多仍旧贯。降及唐代,舞自比前代流行。
二 跳舞之门类
唐代宫中,每逢宴会,千歌万舞,美不胜数,《白氏长庆集》卷五一《霓裳羽衣歌和微之》云: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所谓“千歌百舞不可数”,则门类之多,可想而知。依愚所见,有唐一代,约有七十余种舞。《唐六典》及《文献通考》卷一四五约五十一种:
光大之舞(黄钟宫调) 长发之舞(同上) 大政之舞(太簇宫调) 大成之舞(姑洗宫调) 大明之舞(蕤宾宫调) 崇德之舞(夷则宫调) 钧天之舞(黄钟宫调) 大(文)和之舞(太簇宫调) 景云之舞(黄钟宫调) 承先之舞 大运之舞 惟新之舞 保大之舞 文明之舞 大顺之舞 象德之舞 和宁之舞 大钧之舞 文成之舞 大定之舞 咸宁之舞(以上二十一舞祭太庙时用之)
七德舞 九功舞 上元舞(以上三舞为唐自造)
大定舞 圣寿舞 光圣舞 宴乐舞 长寿舞 天授舞 万岁舞 龙池舞 小破阵乐舞 师子舞 中和舞 六合还淳舞 顺圣舞 承天舞 圣主回銮舞 一戎大定舞 神宫大乐舞 霓裳舞 景云舞 坐部舞 倾杯舞 软舞 健舞 叹舞 文舞 武舞 凯安之舞
《唐人说荟·乐府杂录》得六种:八佾舞、骨尘舞、胡旋舞、字舞、花舞、马舞。新、旧《唐书》得八种:叹百年舞、菩萨蛮舞、八风舞、谈容娘舞、浑脱舞、合生舞、回波舞、高丽舞。此外于《唐语林》则得“黄狮子”“柘枝”二舞。
以上各舞,不独舞法不同,即舞人亦异,王维以作《黄狮子舞》,坐罪出官。《唐语林》卷五云:
王维为太乐丞,被人嗾令舞《黄狮子》,坐是出官。《黄狮子》者,非天子不舞也,后辈慎之。
专制时代,一舞之微,亦有阶级之分。所以宫廷之舞,谓非平民所能,须以官吏子弟教练之。此种舞人,隋称为“二舞郎”,唐称为“云门生”。《文献通考》卷一四五云:
按《周礼》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咸》《大汉》《大武》,是知古之舞者,即诸侯子孙,容服鲜丽,故得 神祇降福,灵光烛坛。今之舞人,并容貌菆陋,屠沽之流,用以接神,欲求降福,固亦难矣。隋犹以品子为之,号为“二舞郎”,逮乎圣朝(唐),遂变斯制,诚愿革兹近误,考复古道。其二舞人,取品子年二十以下,颜容修正者为之,令太常博士主之,准国子学给科。行事之外,习六乐之道,学五礼之仪。经十周年,量文武授散官, 号曰“云门生”。
三 跳舞之服装与情态
《全唐文》卷一五六谢偃《观舞赋》,述唐代宫廷跳舞,姿态妖妍,步章合,音节乐伉美,弦无差袖,声必应足,令人看之,情景如画,爰录之如下:
金石奏,丝桐理,奇调间发,新声互起。促宴冶而忘疲,欢情畅而未已。于是燕余齐列,绛树分行,曳绡裾兮拖瑶佩,簪羽钗兮珥明当,擢纤腰之孤立,若卷旌之未扬,纡脩袂而将举,似惊鸿之欲翔。退不失伦,进不逾曲,流而不滞,急而不促,弦无差袖,声必应足,香散飞巾,光流转玉。若乃巴姬并进,郑媛俱前,对席齐举,分庭共旋,乍差池以燕接,又飒沓而凫连,止有余态,动无遗妍,似两艳之同发,类双花之偶然。进止合度,俯仰若一,节缓则顾迟,唱速则回疾,殊姿异制,不可殚悉。
谢偃太宗时为宏文馆直学士,尝侍内宴,记闻述见,自然真切,所谓“唱速则回疾”,据《国学·礼乐录》云:
“舞生”按谱作势,凡舞“合”字、“四”字欲迟,“工”字、“六”字欲疾,“上”字、“尺”字欲适中,听铎鼓既响,两阶羽钥齐作,进退俯仰,象文德之容,合歌声之妙,而舞之能事毕矣。
舞生系“按谱作势”,歌人则按谱奏声,无论“舞生”“乐人”,须同时注意,“乐工”演奏之音节,其式样如下:
(自上而下,渐低、渐浊、渐巨)
五、六、凡、工、尺、上、一、四、合。
(自下而上、渐高 、渐清、渐细)
顾此乃唐代舞乐普通情态,并不专指某种舞而言。兹据《文献通考》卷一四五略述《七德》《九功》《上元》等舞,舞者之装束容仪如下。
《七德舞》:《七德舞》者,本名《秦王破阵乐》。太宗为秦王,破刘武周,军中相与作《秦王破阵乐》曲。及即位,宴会必奏之……乃制舞图,左圆右方,先偏后伍,交错屈伸,以象鱼丽、鹅鹳。命吕才以图教乐工百二十八人,被银甲执戟而舞。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象击刺往来……自是元日、冬至,朝会庆贺,与《九功舞》同奏,舞人更以进贤冠、虎文袴、螣蛇带、乌皮靴,二人执旌居前。
《九功舞》:《九功舞》,本名《功成庆善乐》……以童儿六十四人冠进德冠、紫袴褶、长亵、漆髻、屣履而舞。
《上元舞》:《上元舞》者,高宗所作也,舞者百八十人,衣画云五色衣。
《大定舞》:本出《破阵乐》,舞者百四十人,被五彩文甲,持槊,歌云“八埏同轨乐”,以象平辽东而边隅大定也。
《圣寿舞》:唐高宗、武后作,舞用百四十人,金铜冠,五色画衣,舞之行列必成字,凡十六变而毕,有“圣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之字。
《光圣舞》:唐明皇作,舞者八十人,鸟冠,五彩画衣,兼以《上元》《圣寿》之容,以歌王业所兴也。
《宴乐舞》:唐张文收所造也,舞工二十人,绯绫为袍,丝布为袴,又分四部,《景云舞》八人,《庆善舞》四人,《承天舞》四人。
《长寿舞》:武后长寿年所制,舞者十有二人,衣冠皆画。
《万岁舞》:《鸟歌万岁乐舞》,唐武太后所造也。当是时,宫中养鸟,能人言,又常称万岁,故为乐以象之。舞者三人,绯大袖,并画鸲鹆冠作鸟像。
《龙池舞》:舞者十有二人为列,服五色纱云衣,芙蓉冠,无忧履,四工执莲花以引舞,一奏而五叠。
《师子舞》:唐《太平乐》,亦谓之《五方师子舞》,师子挚兽。出于西南夷,天竺、师子等国,缀毛为之,各高丈余,人居其中,像其俛仰驯狎之容,二人持绳秉拂,为习弄之状,五师子各放其方色,百四十人歌《太平乐》,舞以足,持绳者服饰作昆仑状。
《景云舞》:舞者八人,花锦为袍,五绫为袴,绿云冠,黑皮靴。
《倾杯舞》:唐明皇常令教舞马百驷,分为左右部,时塞外亦以善马来贡,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金铃饰其鬣间,杂以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凡数十叠,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忭转如飞,或命壮士举榻,马舞其上,乐工数十环立,皆衣以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妙龄姿美者充之。(《乐府杂录舞工条》及《明皇杂录》记载亦同)
《软舞》:唐开成末,有乐人崇胡子能《软舞》,其腰肢不异女郎也,然舞容有大垂手,有小垂手,或像惊鸿,或如飞燕。婆娑,舞态也;蔓延,舞缀也。然则《软舞》,盖出体之自然,非此类欤。
除《通考》外,其他史籍,载跳舞之服装情态,亦复不少,爰录之如下。
《文舞》:《唐六典》卷十四“太乐令”条云:“文舞之制,左执龠,右执翟,二人执纛以引之。”(《文舞》六十四人,供郊庙,服委貌冠,玄丝布大袖,白练领标,白纱中单,绛领标,绛布大口袴,革带,乌皮履,白布袜。其执纛人衣冠各同也。)
《武舞》:同书同卷同条云,“武舞之制,左执干,右执戚,二人执旌居前,二人执鼗鼓,二人执铎,四人持金钲,二人奏之,二人执铙以次之,二人执相在左,二人执雅在右”。(《武舞》六十四人,供郊庙,服平冕,余同《文舞》。若供殿庭,服武弁,平巾帻,金支绯丝布大袖,绯丝布绸 裆,甲金饰,白练 裆,腾蛇起粱带,豹文大口布袴,乌布靴。其执旌人衣冠各同当色舞人,余同工人也。)
《字舞》《花舞》:《乐府杂录》“舞工”条注云:“《字舞》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花舞》着绿衣偃身,合成花字也。”按《花舞》,即《字舞》。再所谓《太平万岁舞》亦系《字舞》。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字舞”条亦云:“州郡遇圣节锡宴,率命猥妓数十群舞于庭,作'天下太平’字,殊为不经。”而唐《乐府杂录》云:“舞有字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王建《宫词》云:“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翩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则此事由来亦久矣(按《圣寿舞》,亦《字舞》也)。
《坐部舞》:《乐府杂录》“云韶乐”条云,“用玉磬四架,乐即有琴、瑟、筑、箫、篪、龠、跋膝、笙、竽、登歌、拍板。乐分堂上、堂下。登歌四人,在堂下坐,舞童五人衣绣衣,各执金莲花,引舞者如仙家行道者也;舞在阶下,设锦筵,宫中有云韶院”。
《八佾舞》:同书“雅乐部”条云,“《八佾》舞,则六十四人,文武各半,皆着画帻,俱在乐悬之北,文舞居东,手执翟,状如凤毛,武舞居西,手执戚,文衣长大,武衣短小,其钟师及磐师登歌”。
《高丽舞》:《资治通鉴·中宗纪》云 ,“司礼少卿张同休,易之之兄也,尝召公卿宴集,酒酣戏再思曰'杨内史面似高丽’, 再思欣然即剪纸帖巾,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座大笑”。
《八风舞》:同书同纪云,“国子祭酒祝钦明自请作《八风舞》,摇头转目,备极丑态,上大笑”。
《叹百年舞》:《旧唐书》卷一七七《曹确传》云,“(伶官)李可及善音律,尤能转喉为新声,音辞曲折,听者忘倦,京师屠沽效之,呼为'拍弹’。同昌公主除丧后,帝(文宗)与淑妃思念不已,可及乃为《叹百年舞》曲,舞人珠翠盛饰者数百人,画鱼龙地衣,用官騑五千匹,曲终乐阕,珠玑覆地,词语凄恻,闻者涕流”。
《霓裳舞》:《白氏长庆集》卷五一《霓裳羽衣歌》云,“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桉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恹弹吹声逦迤。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螾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柘枝舞》:《全唐诗》第八函第五册张祜《周员外席上观柘枝》诗云“金丝蹙雾红衫薄,银蔓垂花紫带长”。《观杨瑗柘枝》诗云“促叠蛮鼍引柘枝,卷帘虚帽带交垂。紫罗衫宛蹲身处,红锦靴柔踏节时”。《白氏长庆集》卷五三《柘枝妓》诗亦云“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可见《柘枝舞》,舞人率穿红紫、五色罗衫、窄袖、锦靴、腰带、银蔓垂花、头冠绣花卷帘虚帽也。
《胡旋舞》:系《健舞》之一,《乐府杂录》云“《健舞》曲有《棱大》《阿连》《柘枝》《剑器》《胡旋》《胡腾》”。《白氏长庆集》卷三《胡旋女》诗云“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胡旋女,出康居, 徒劳东来万里余”,此为舞之情态。《通典·康国乐》条云“舞二人,绯袄、锦袖,绿绫浑裆袴,赤皮靴,白袴奴(帑 )”,此为舞之服装。按骨尘舞,亦与此舞同。《乐府杂录》“俳优”条云:“舞有《骨尘舞》《胡旋舞》,俱于一小圆毬子上舞,纵横腾踏,两足终不离于毬子上,其妙如此。”
此外于《竿头舞》,尤称绝艺,玄宗时,教坊王大娘甚长此舞。《明皇杂录》云:
玄宗御勤政楼,大张乐,罗列百技,时教坊有王大娘者,喜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状瀛洲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于其间,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正字……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谁得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所谓“妙入神”,则其舞态之精,殊非言语所能形容。敬宗时,妓女石火胡亦善此舞,技艺精妙,非教坊中人所能及。《杜阳杂编》卷二云:
上降曰大法音乐,集天下百戏于殿前。时有妓女石火胡,挈养女五人,才八九岁,于百尺竿上张弓弦五条,令五女各居一条之上,衣五色衣,执戟持戈,舞《破阵乐》曲,俯仰来去,越节如飞。是时观者目眩心怯。火胡立于十重朱画床子上,令诸女迭踏以至半空,手中皆执五彩小帜,床子大者始一尺余。俄而手足齐举,为之踏浑脱,歌呼抑扬,若履平地,上赐物甚厚,文宗即位,恶其大险伤神,遂不复作。
此舞不独京师有之,西蜀亦颇流行。李绰《尚书故实》卷二云:
章仇兼琼镇蜀日,观寺设大会,百戏在庭,有十岁童儿一作女童舞于竿杪,忽有物状如雕鹗,掠之而去,群众大骇,因而罢乐。
则唐代跳舞,花样翻新,以及普遍流行,一般可鉴。前引白居易《霓裳羽衣歌》所谓“千歌百舞”,则舞之中,夹以歌唱,自无疑义。惟此时歌者不舞,舞者不歌,歌舞同为一人,尚未之见。清毛奇龄《西河诗话》云:
古者歌舞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即舞曲中词,亦不必与舞者搬演相应。自唐人作《柘枝词》《莲花镟歌》,则舞者所执,与歌者所措词,稍稍相应,然无事实也……至元人造曲,则歌者舞者合作一人,使句栏舞者自司歌唱,而第设笙、笛、琵琶以和其曲……
足证唐代歌舞,未同为一人,同为一人,实自元代始。
* * *
第二节 女子化妆脂粉黛泽之化妆,我国古代,早已实行。迨及唐朝,人文灿然,宫嫔众多,使六宫粉黛,竞美争妍。所以化妆一项,更趋浓艳。日本平安朝女子之化妆,起源亦由于唐,今分为髻鬟、额黄、眉黛、朱粉、口脂、花钿、妆靥七项述之。但因材料至为缺少,有窥见其一斑而已。
一 髻鬟
据唐王睿 《炙毂子》(此书已佚,今据《渊鉴类函》所引)、后唐马缟《中华古今注》、宇文氏(年代不详)《妆台记》所记载,唐代髻鬟之种类颇多,列举如下:
半翻髻 反绾髻 乐游髻 (以上高祖宫中之髻)
双镮望仙髻 回鹘髻 愁来髻 飞髻 百合髻 (以上玄宗宫中之髻)
归顺髻 平番髻 闹扫妆髻 盘桓髻 惊鹄髻 抛家髻 倭堕髻(一云 髻) 囚髻(《新唐书 · 五行志》) 乌蛮髻(小说《红线娘传》)
上列中之抛家髻,见于《新唐书·五行志》,谓唐末京都妇人梳发,以两鬓抱面,状如椎髻,当时谓之抛家髻。因此其形状如何,可想象而知。倭堕髻,见于《古今注》,谓倭堕系为堕马之余形。《后汉书·梁冀传》注谓:堕马髻,侧在一边。梁徐陵《玉台新咏序》有“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之句,可以想见其一种垂鬟之状。乌蛮,即为猓猓,则乌蛮髻,乃系猓猓椎髻之形象。此外如百合髻、惊鹄髻等,即可因其名而推想其形状也。要之,形状真正如何,本难探知。然读唐人诗集,则知有高髻、垂鬟两种。先举高髻之例如下:
共折路边花,各持插高髻,髻高花匼匝。(寒山《诗三百三首》)
侧垂高髻插金钿。(岑参《敦煌太守后庭歌》)
翠髻高丛绿鬓虚。(王建《宫词》)
高髻云鬟宫样妆。(刘禹锡《赠李司空妓》)
髻鬟峨峨高一尺。(元稹《李娃行》)
岑参诗是描写高髻垂鬓之状,王建诗是咏赞宫中之高髻。据日本太和药师寺吉祥天女之像,则唐代高髻之状,可以推想而知。 据以上举例,唐代宫中之髻,想必颇高。百合髻,惊鹄髻等,亦高髻也。但据王建《寻橦歌》之“重梳短髻下金钿”,及罗虬《比红儿诗》之“轻梳小髻号慵来”,则当时之有“短髻”“小髻”,自不待言。
又鬓之中,有所谓蝉鬓者。据《古今注》系魏文帝时宫人莫琼树所造,望之缥缈,如蝉翼然。盖因其两鬓极薄,极似蝉翼,故有此名。唐诗关于蝉鬓之歌咏颇多,特举二三例如下:
片片行云着蝉鬓。(卢照邻《长安古意》)
蝉鬓红冠粉黛轻。(刘言史《乐府杂词》)
至于垂鬟之例:
钗承堕马鬟。(张昌宗《太平公主山亭侍宴》)
花映垂鬟转。(储光羲《夜观妓》)
髻鬟垂欲解。(孟浩然《美人分香》)
二人蛾眉梳堕马。(李颀《缓行歌》)
风流夸堕鬟。(白乐天《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
柔鬟背额垂,丛鬓随钗敛。(元稹《恨妆成》)
日本正仓院御物树下美人屏风绘之髻,及近长安发掘之弹阮咸美人像,恐亦为垂鬟之一种。
又日本《大宝令》有所谓“宝髻”者,《令义解注》谓以金玉饰髻绪,故云“宝髻”。盖以金玉之钿、钗、步摇等,而饰高髻,亦效唐人也。举唐诗如下:
为君安宝髻。(王勃《临高台》)
山花插宝髻。(李白《宫中行乐词》)
宝髻高梳金翡翠。(章孝标《贻美人》)
倦枕徐欹宝髻松。(韩偓《昼寝诗》)
二 额黄
女子于额之妆饰,有所谓额黄,一云鸦黄者,必在额头之上,施以黄粉。唐人诗集,记载颇多。特举二三例如下:
纤纤初月上鸦黄。(卢照邻《长安古意》)
微汗欲销黄。(杨巨源《美人春怨》)
额畔半留黄。(吴融《赋得欲晓看妆面》)
宫样轻轻淡淡黄。(王涯《宫词》)
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温庭筠《南歌子》)
头黄侵腻发。(韦庄《女冠子》)
三 眉黛
中国女子,早用眉黛。降及唐朝,当亦行之。据《海录碎事》(此书未见,据《佩文韵府·支韵》)记载,唐玄宗命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
据《妆台记》,五代宫中之画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所举名目,与《海录碎事》相同。又贞元宫中人,爱以青黛画蛾眉,亦载于《妆台记》。《中华古今注》谓杨贵妃能画黑眉。眉之画法,虽有种种不同,然读唐诗,知有浓而广与淡而细者两种。先举前者之例如下:
拂黛随时广。(沈佺期《李员外秦援宅观妓》)
轻鬓丛梳阔拂眉。(张籍《倡女词》)
凝翠晕蛾眉。(元稹《恨妆成》)
前所记树下美人之眉,当然属于此类。再举后者之例如下:
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集灵台》之二)
眉黛拂能轻。(孟浩然《美人分香》)
青黛点眉眉细长。(白居易《新乐府· 上阳白发人》)
连娟细扫眉。(温庭筠《南歌子》)
宫样衣裳浅画眉。(韩偓《忍笑》)
除上列所举以外,又有八字眉。八字眉早已流行于汉武帝宫中,兹将见于唐诗中,举两例如下:
宝镜休匀八字眉。(韦应物《送宫人入道》)
双眉画作八字低。(白居易《新乐府· 时世妆》)
四 朱粉
唐朝女子多爱红妆,先擦白粉,再加朱色,举例如下:
傅粉贵重重,施朱怜冉冉。(元稹《恨妆成》)
薄粉轻朱取次施。(罗虬《比红儿诗》)
此外红妆之例犹多:
红粉春妆宝镜催。(孟浩然《春情》)
美人红妆色正鲜。(岑参《敦煌太守后庭歌》)
翠蛾红脸不胜情。(司空曙《观妓》)
红铅拂脸细腰人。(张祜《李家柘枝》)
脸红眉黛入时妆。(罗虬《比红儿诗》)
一抹浓红傍脸斜。(同上)
此种红妆,树下美人之颜面,即为一例。又举淡妆之例如下:
铅华不御得天真。(明皇《题梅妃画真》)
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不可描写。(《梅妃传》)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集灵台》之二)
最爱铅华薄薄妆。(郑史《赠妓行云诗》)
袅娜腰肢淡薄妆。(韩偓《袅娜》)
还似红儿淡薄妆。(罗虬《比红儿诗》)
据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天宝年中,特异的化妆甚为流行,有所谓“泪妆”者。宫中嫔妃辈,施素粉于两颊,相号为“泪妆”。识者以为不祥,后有禄山之乱。
女子于胸前亦擦白粉,看下面的诗,即可了然。
长留白雪占胸前。(施肩吾《观美人》)
粉胸半掩疑暗雪。(方干《赠美人》)
粉着兰胸雪压梅。(韩偓《席上有赠》)
五 口脂(燕支)
燕支,擦于脸上。但唐僖宗、昭宗时,京都妇女竞相擦于嘴唇,以分别其妍否。试读《潜确类书》(据《渊鉴类函》)、《妆台记》,则唐代女子,擦燕支于唇上之事数见不鲜。惟因其擦之方法,各有不同,名称遂因之而异。兹列举其种类如下:
石榴娇 大红春 小红春 嫩吴香 半边娇 万金红
圣檀心 露珠儿 内家园(《妆台记》园作圆) 天宫巧
洛儿殷 淡红心 猩猩晕 小朱龙格 双唐媚 花奴样子
据《新唐书·五行志》,元和末年,妇女盛行奇异之化妆,不擦红粉,只以乌膏涂唇上,有似悲啼之状。白乐天《时世妆》所谓“乌膏注唇唇似泥”者,是也。
关于口脂之诗,向未多见。岑参诗有“朱唇一点桃花殷”(《醉戏窦子美人》诗)之句,或即指此。然树下美人之唇,乃明是擦上燕支。
六 花钿
据宋高 承《事物纪原》,唐代妇女面部化妆,有所谓“花钿”者。盖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开始为梅花妆。《事物纪原》“冠冕首饰”部,有一段关于花钿之记载:
《酉阳杂俎》曰:“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迹也。”按隋文宫女贴五色花子,则前此已有其制矣,似不起于上官氏也。《杂五行书》曰:“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经三日,洗之乃落,宫人奇其异,竞效之。”花子之作疑起于此。
树下美人眉间白绿色之状,恐即此也。温庭筠诗有云:“脸上金霞细,眉间翠钿深”(《南歌子》),亦可以参照。但《长恨歌》所谓“花钿委地无人收”,乃是金之花簪,与此不同。
七 妆靥
伴眉间花钿而起者,又有“妆靥”。妆靥,系以青丹点于两颊,是亦落梅妆之遗意。《事物纪原》“冠冕首饰”部,有一节关于妆靥之记载:
近世妇人妆,喜作粉靥,如月形,如钱样,又或以朱若燕脂点者,唐人亦尚之,段成式《酉阳杂俎》曰:
“如射月者,谓之黄星靥。靥钿之名,盖自吴孙和误伤邓夫人颊,医以白獭髓,合膏琥珀太多,痕不灭,有赤点,更益其妍,诸嬖欲要宠者,皆以丹青点颊,此其始也。”又云:“大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者,婢妾少不如意,则印面,故有月点钱,苟如此,则固非嘉事也。宋武宫中,敩寿阳落梅花妆,此其遗意也。”
树下美人之两颊口边,有白绿色之妆饰,盖即妆靥也。元稹诗云:“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恨妆成》诗),亦明指此事。
要之唐代女子化妆,颇似日本树下美人屏风画之妆饰,足证日本文化,受唐代赐予之厚。
(此节译自《史学杂志》第二十一编第四号《唐代女子化妆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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